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，装的往往不是白开水。老陈在后备箱备着一整箱瓶装水，跑夜班时却只带一个旧保温杯，杯壁磕掉了几块漆。他说，水太凉，喝了胃不舒服。凌晨两点，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，花四块钱买了两个茶叶蛋，又往杯子里续了热水。这一晚的油钱大概一百二，车租八十，平台抽成之后到手四百出头。他算得很清楚，每一脚油门踩下去，都是成本与收益的即时对账。

老陈的账本不复杂，却牵动着城市夜间的资金流动。乘客扫过来的车费，先进入平台账户，经过一轮抽成，再转到他的银行卡，中间隔着几小时到一天不等。这期间，他想加一箱油，得先看看余额够不够。金融系统里，这叫现金流管理，对他而言，就是今晚能不能多跑两单再收工。货币的周转速度，在他身上体现为车轮转动的频率。

保温杯里的水变凉，大概需要四十分钟。老陈说，这个时间够他从市中心跑到城郊的工业区。工业区夜里有人加班，打车需求反而比写字楼密集。他摸出了一套规律：晚上十点前守商场，十点后转医院，凌晨一点以后往物流园走。这套路线背后是城市经济的潮汐，哪些行业在加班，哪些场所在散场，直接决定他后半夜的收入曲线。

有时他也会聊起从前。十年前开出租车，份子钱交得高，但油价便宜，路面上的车少，一天净赚三百不算难。现在网约车平台多了，价格透明，乘客比价方便，司机之间的竞争从马路转移到了手机屏幕里。他指了指仪表盘上的手机支架，那个小小的屏幕里，几十个和他一样的人正在抢同一单。技术改变了交易方式，也压低了每一单的利润空间。

老陈不关心宏观数据，但他知道哪个区的乘客给的小费多，哪个时段的高速费能省下来。他的保温杯换过三个，第一个是公司发的，第二个是女儿买的，现在这个是在加油站用积分换的。每一个杯子背后，都是一段收入变化的小历史。财经新闻里说的消费降级或升级，在他这儿就是换不换新杯子、加不加茶叶蛋的区别。

凌晨四点，他把车停进加气站，排队等加气的工夫，拧开保温杯喝最后一口水。水已经温吞，带着淡淡的铁锈味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流水，五百三十块，比昨天多四十。他关了屏幕，靠在座椅上闭眼。这座城市里有几十万个和他一样的人，用各自的保温杯装着各自的账本，在夜色里一笔一笔地算着明天的生计。财经的大账本，说到底就是这些细碎的加减法拼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