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坏了，指示灯不亮，冷水口不出水。陪护的家属拎着暖瓶来回走了三趟，最后蹲在机器前拍了两下。这场景我见过很多次，小时候拍电视机，拍收音机，现在拍饮水机。拍打能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少，可人们还是习惯性地伸出手。

饮水机内部是一块电路板，控制着加热和出水。板子上焊着温控芯片，芯片里跑着几行代码。这些代码由某个工程师在几年前写就，他可能早已忘了这件事。代码不会遗忘，它循环执行，判断水温，开关继电器。机器比人可靠，前提是电没断，传感器没坏，没人往进水口里倒茶叶渣。

医院的叫号系统也是同一类东西。挂号时生成一个号码，号码进入队列，屏幕按顺序喊人。偶尔有老人看不懂屏幕，站在分诊台前等着护士喊名字。护士喊了，老人听见了，系统里的号码却已经跳过。技术把流程拆成离散的步骤，每一步都精确，但人不在步骤里。人站在步骤之间的缝隙中，茫然地看屏幕闪烁。

走廊另一头，医生在电脑上开药。药名输进去，系统弹出禁忌提示，红字警告。医生点确认，或者改掉。这个动作每天重复几百次。系统帮医生记住他记不住的东西，可决定权还在他手里。技术不替人做判断，它只是把信息推到眼前，让判断发生得更快。快了之后，判断的密度变大，人反而更容易麻木。

那位蹲着的家属终于站起来，去了护士站。护士说已经报修了，维修工在路上。家属问大概多久，护士说不知道。维修工确实在路上，他手机里有个工单，工单来自系统，系统记录了饮水机的编号和故障时间。维修工不认识这台饮水机，但他知道该带哪块板子。技术把人和机器连起来，连得松散，时断时续，但终究连上了。

傍晚水来了。家属接满暖瓶，走回病房。饮水机重新亮起绿灯，继续它无人注视的工作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没人再看它一眼。它就这样待着，等下一次坏掉，等下一张工单，等下一个蹲下来拍它的人。技术藏在塑料壳后面，不声不响，把日子一天天撑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