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十点，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晃眼。我买了两个热包子，站在窗边吃。玻璃上凝着水汽，外面有个穿运动服的人跑过去，脚步很轻。包子烫手，我换着手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三年短跑。那时候跑完八百米，教练递过来的也是这种烫手的东西，不过是一杯豆浆。体育这件事，离开之后才发觉它早就在身体里留下了痕迹。

我练短跑那会儿，最怕的是起跑。蹲在起跑器上，重心压在前手，后腿蹬直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。枪响之前那几秒，世界是静的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后来不练了，可每次过马路等红灯，绿灯一亮，身体还是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，前几步总比旁边的人快。体育训练出的反应，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，不用想，身体自己记得。

体校旁边有个旧篮球场，水泥地面裂着缝。下午训练结束，我们常去那儿打半场。没人教过战术，就是瞎跑，谁拿到球谁投。有个叫大周的同学，个子不高，投篮却准得离谱。他每次出手前都先沉一下肩，再踮脚，动作慢半拍，可球就是能进。后来他去了南方，听说在工厂上班，偶尔还打打厂里的联赛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给你什么远大前程，但给你一个能随时捡起来的乐子。

前年冬天我膝盖疼，去医院拍片子，医生说半月板有点磨损，问我是不是以前练过。我说是。他说练体育的人到中年多少都有点旧伤，跑跳的代价。我问他那还能不能跑步，他说慢跑可以，别冲刺。从医院出来，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想起当年教练总喊“再快一点”，现在倒好，身体自己学会了喊“慢一点”。体育教会你拼，也教会你认。

去年单位组织运动会，我报了四百米。站在起跑线上，旁边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压腿、弹跳，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动了两下，膝盖咔咔响。枪响之后前两百米还能跟住，后两百米就散了，腿沉得像灌了铅。冲过终点线时，有个小伙子递来一瓶水，说了句“叔，跑得不错”。我接过水，没说话。体育场上，年龄从来不说谎，可跑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，又让人觉得什么都没变。

包子吃完了，塑料袋攥在手里。窗外那个跑步的人已经折返回来，这次看清楚了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步子不快，但很稳。他经过便利店门口时朝里看了一眼，大概是在看货架上的水。我把袋子扔进垃圾桶，推门出去。夜风有点凉，我试着小跑了两步，膝盖没疼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和时间的拉锯，你松一松，它就退一退，你紧一紧，它还能陪你走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