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修车摊的老陈正把最后一把扳手收进铁皮箱

那盏灯是前年换的，以前用的是钠灯，黄澄澄的光把地上的油渍照得像旧报纸。现在换成LED，白光从灯罩往下泼，把半个巷子照得清清楚楚。老陈说太亮了，修车时连螺丝纹路都看得见，反而有点不习惯。灯杆上还装了个小小的黑色盒子，听说是光感器，天暗到一定程度自己就亮。老陈不懂这些，他只晓得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，那灯会轻轻闪一下，然后稳稳地亮起来，比闹钟还准。

巷子深处住着收废品的老刘，他有一辆电动三轮车，每天要骑出去两趟。以前电池不行，跑半路就没劲，得推着回来。去年他换了一组锂电池，轻了一半，跑得还远。老刘说这玩意好是好，就是怕起火，所以他晚上充电时总把车停在巷口路灯底下，想着万一冒烟了，路过的人能看见。路灯的光照在车斗里的纸皮和塑料瓶上，也照在充电器那个小红点上，红点一闪一闪的，像在数时间。

做外卖的小李租住在二楼，他的电动车座桶里常年放着两块备用电池。他算过一笔账，换电柜一个月要三百多，自己充电能省一半，就是得算计着时间。晚上十一点他收工回来，把车停在路灯旁边，从楼上甩下一根白色电线。路灯的光正好照见插座，他不用打手电就能对准。有时候下雨，他就用塑料袋把插座裹住，再压一块砖。他说这灯要是坏了，他得摸黑插电，指不定就插歪了。

巷口那家小卖部的王姐，柜台下面摆着一台二手冰柜，嗡嗡响。冰柜上贴着一张收款码，绿色的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她不用智能手机，就看那个小音箱，顾客扫完码，音箱会喊一声“微信收款八元”。王姐说这比看手机强，她眼睛不好，手机上的字太小。音箱放在路灯照得到的窗台上，晚上有人来买水，扫码时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王姐就借着这点光看清对方拿的是哪瓶。

老陈的修车摊旁边多了一个快递架，铁皮焊的，分了三层。快递员小周每天晚上把车停在这里，把没送完的件码在架子上，再用手机拍个照发到群里。路灯的光从顶上打下来，他不用开闪光灯就能拍清楚面单上的字。小周说以前这个巷子没灯，他得用嘴叼着手电筒分件，现在省事多了。架子最上层放的都是小盒子，风一吹就晃，他用一根橡皮筋横着拦了一道。

半夜十二点，路灯还亮着。光从灯罩边缘漫出来，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摊开一小片白。巷子里没人走动了，只有那只光感器还在工作，等天亮到一定程度，它会轻轻把灯关掉。老陈的扳手在铁皮箱里，老刘的三轮车在充电，小李的电线还挂在墙上，王姐的音箱已经关了，小周的快递架空了一半。灯不说话，它只是亮着，把这条窄巷子的夜晚切成两半，一半是光，一半是影子。